【文學相對論7月 二之一】愛亞、周震/人生實難,路走不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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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享分享分享留言列印A-A+2019-07-08 00:35聯合報 愛亞、周震

  我的孩子在他們小時已經嚴管過了,糖果紙屑果皮沒地方扔便塞衣袋帶回家,喜歡的東西沒錢買便常去店裡晃晃看看什麼時候可以打折,若是實在價錢嚇人,便把它當成一個夢,把夢在腦子裡摺摺疊疊,變小,變小,塞到心的一個底層小角落,走人了事……

  愛亞(左圖)、周震(右圖)。 圖/周震攝影?提供 分享 facebook

  ●周震:

  我的正職是錄音師,聲音設計,電影混音師。

  入圍六次電視金鐘獎最佳音效,得到三次獎,但只拿到兩次獎座(還有一座不知道去哪裡了一直沒收到),金馬獎入圍一次,但是整個過程有點扯淡,這兒就別提了。(與金馬執委會無關,他們很專業。)

  三年前創立了小小的7.1環繞錄音室,偶爾跟著導演與作品逛各國影展也順便幫忙煮煮飯,畢竟怕團隊裡頭吃不慣餐餐都是外國菜,也可以藉著我的不中不西料理與各國電影友人交流學習,但這些是工作裡快樂的部分,一路從爬到走的過程各種艱辛遭遇跟每天揮汗如雨地在大太陽底下拍攝,又或是後期製作熬夜趕工賣肝的辛苦,這些就不為人知曉了。

  只是有了自己的小世界後,可以更朝著自己想像的方向去發展,不再那麼全然依附著環境做一些心裡頭不願意的事,或是想法。

  天生自由自在個性的人,要是離開創造越遠,生命的力量就越稀薄。每天活得像缺氧的魚一樣,撐大眼無聲開閉著大口。

  ●愛亞:

  周震是我家小么。

  我的三個孩子都是學美術、美術設計的,後來轉了個彎……

  曾經有一些人問我打算留哪一個孩子在身邊?我驚訝,問:留在身邊做什麼?他們說:「你總會老啊,七八十歲很快就到。」他們的意思是我的丈夫早逝,我一個人老來難度日,總要有人照顧,他們並且獻計:「把比較聽話又比較不愛念書的留在身邊,功課好的送到美國讀博士,也算投資,身邊這個妳就把房子留給他。」哎喲,這倒是好生意,可是我們家三個都優秀,我有什麼資格可以斷送掉哪一個的大好前程來做這項買賣呢?難怪我和這些人總是談不來,做不成朋友,根本基礎上就不是同款人。

  三個孩子念國中時我就和他們說清楚了:「爸媽養你們到二十歲,二十歲之後自己養自己,大學畢業開始工作就搬出去住。」我想得夠周全吧。

  後來,三個孩子陸續飛到歐洲,因為歐洲公立學校又好又便宜,沒有一個去美國念博士。

  有美術做基底,一邊念語文,一邊在歐洲走逛博物館樂得像作夢一樣,飯可以簡單吃,錢也都懂得有分寸地花,但不知遇到哪一種大神,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念起電影。對,三人都學了電影。(我的媽呀,我的天呀。)

  周震,你是怎麼靠近電影?最後又做起錄音工作的?

  ●周震:

  記得國小的時候在社區裡有家小戲院:民生戲院,它是家首輪戲院,除了看不了的許多好萊塢電影(當年分級制只有限制級跟普級,2015年才有保護級等等的很難懂的級數),不明白為什麼,一部接著一部看了黃百鳴開心鬼系列,暫時停止呼吸(殭屍先生)系列,成龍警察故事系列,A計畫,五福星系列,一堆港片……當然更小的時候,記憶中難得的假日外婆也會帶我們幾個小蘿蔔頭去西門町幾家現在已經消失的大戲院看巨幕上放映星戰電影,坐玻璃遊戲桌機邊打德軍坦克、小蜜蜂邊吃牛排……喔,不過這是題外話了。

  其實,真正學著「看」或「聽」電影、「感覺」電影,是念美工科時候交到了轉學來的「壞」朋友(壞學生總是轉學來的是吧?電影都是這麼演的……)

  他眼睛大,雙眼皮深,睫毛很長,年紀因為幾經留級轉學等等緣故硬是長我們幾歲,平常在班上只有幾門術科特別突出,像是對前衛或後現代藝術的見識廣博,令我對他的閱歷充滿好奇,也讓我這個攝影社的跑去話劇社認識了三民主義研究社裡的叛逆分子,拉著我蹺社團去給那時「黨外」遊行拍紀錄照片,拉著我去「長春」戲院看金馬影展,看見《流浪者之歌》《賽瑟島之旅》《霧中風景》《鸛鳥踟躕》還有《性、謊言、錄影帶》《英倫陌路》,忽然湧入眼中腦海大量的資訊,把我過往所有的認知都拉開抽屜重新思索排列組合了一遍,一直生活在舒適圈的我也彷彿忽然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經過這些改變,除了拍照作記錄,我忽然想要這些也有聲音,畫面能動起來,想把我心裡的激動記錄下來。我不知道記錄下來能做什麼?能讓別人也理解我所看見聽見經歷到的一切嗎?這才想起自幼跟著父親在攝影棚裡水銀燈光下,在剪接室,在錄音間的時時刻刻。只是那時父親已經生病多年不再接觸影片製作了。但或許是基因遺傳,或者是所謂耳濡目染的記憶片段被喚醒,原來這些透過意念與技術把感動傳達給更多人的方式叫作「電影」。

  ●愛亞:

  在歐洲的第一年,年輕的三人生活花費是自小的儲蓄,(自從懂得爭主權的國小二、三年級起,過陰曆年的壓歲錢為娘的便不好意思說「交給媽媽」了。)各自身懷三、四十萬台幣,換成美金旅行支票、法郎、德馬克,吃飯、租房、租或買攝影機、買膠卷、沖洗費(是的,那時還沒有電子錄影和手機),什麼都要錢。

  一年一年,一個一個,打工打工,念書念書,如果念的是「一般」學識,買書就可以了吧,但是念電影,孩子的爹生前可是擁有電視電影製作公司的,我當然了解那些嚇人的開銷。我先投降,主動說,不要擔心,你們省點過,媽媽做後盾。(我是寫字的人,哪裡有什麼錢?真是好大的口氣。)

  歐洲的生活費可貴著呢。但三人都愛電影,我是個糊塗到只知敬天不知道怕天的人,暗裡自揣:念不念得到學位其實無所謂,至不濟,歐洲生活也能把人像黏土樣捏成藝術家,那樣也不錯,孩子們也明白除了靠媽最可靠的是自己,日子一定可以過下去,(不是,是必須要過下去,哎,頂多回台灣來打工嘛,在那邊也是打工啊。)留學生活似乎是願景,怎麼可能事事如意?困難就只有一個,就是錢,了不起抵押房子或賣掉房子。(想到還有房子可賣,我好亢奮。咦?)

  ●周震:

  在法國里昂大約半年多吧,搬到巴黎,就把自己存的十多萬,加上長輩,還有羅老師、蔣老師給的錢給花得差不多了。

  知道媽媽一個人供三個子女在歐洲的生活費很辛苦,我還是奢侈地把錢都用在看電影上,從電影裡學來廚藝,偶爾聽現場音樂會,買CD。後來還買了人生第二台LPL黑白相片放大機。(第一台是外公給的蠶繭型的Lucky。)

  妳在電話那頭說:「媽媽賺錢是一個字一個字寫來的,你能不能省著點花呢?」我一邊滴著淚一邊想著,除了拍照片去Fnac沖印照片以外,電影票其實比台灣還便宜的年代(學生票又更便宜些),1:5的法郎幣值,生活需求的價值其實已經分不清楚,錢到底花在什麼上面是值,還是不值得了。

  去聽演唱會,我腦子裡記錄的,是他們把娛樂看成什麼樣的一種生活需求,如何從進場開始就滿足觀眾想要品質的感受。演出完我走近舞台問技術人員所使用的麥克風跟器材是什麼型號。看電影時學著分析法國電影的聲音在畫面外說故事的技巧,把觀眾認定是「會自主思索的個體」,用聲音來藏訊息,說明時空與角色的細節。

  租錄影帶來看《蒲公英》,學著做麵切麵冰在冰箱過夜,學著熬煮湯頭,知道每次吃拉麵要先跟叉燒說對不起晚點才吃你……

  也是租了賈曼的電影《藍色》才知道《藍色》這部電影裡演的真的只有藍色,跟我在「佳佳」買的原聲帶裡一模一樣長度內容的聲音,原來是讓觀眾在銀幕藍色的光照裡面聽演員跟音效設計說故事。

  煮飯的鐵板爐很耗電,每每在煮一鍋東西的時候,就捨不得開電暖器了,放著當暖爐。小屋其實是傭人房改建的,裡面沒有中央暖氣管。喝著在法國比礦泉水便宜的紅酒縮進幾層被子跟睡袋中,哆嗦一陣子也就能睡了。

  好運的是,第二年冬天,我住在法國藝術家分租的法國國鐵員工自購宅裡,暖氣管藏在地板下頭,冬天光著腳丫在地板上趴趴地走,可舒服了,恆溫的環境不趕緊用來沖洗底片照片,豈不可惜?於是把大部分的時間拿來拍照跟自己洗照片,後來才有那在龐畢度中心旁咖啡廳裡的小小攝影展。(是的,是的,是沖洗照片,不是錄音,還沒有輪到。)

  ●愛亞:

  很多人說孩子不嚴管便會走歪路,尤其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為所欲為非常可怕。我的孩子在他們小時已經嚴管過了,糖果紙屑果皮沒地方扔便塞衣袋帶回家,喜歡的東西沒錢買便常去店裡晃晃看看什麼時候可以打折,若是實在價錢嚇人,便把它當成一個夢,把夢在腦子裡摺摺疊疊,變小,變小,塞到心的一個底層小角落,走人了事。許多事都是這樣,小時教過管過,長大了無路可走便自創一路,否則,便轉彎吧。

  常常,不懂素來內向怕麻煩又不甚樂觀的我為什麼有糊里糊塗的膽子,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會不會,是潛意識裡把讀的哄小孩的文字和自己的亂想加在一起,像和麵揉麵一樣,最後就能蒸出包子、烙出蔥油餅來?而且,還非常美滋味。

  很小的時候讀圖畫書便讀過一些特別的東西,舉兩個幾十年都沒有忘記的例子:

  一個是九歲始即每月每期都去湖口火車站對面的文具店裕懋購買的《東方少年》雜誌,(誰?誰記得《東方少年》?)那雜誌總有許多迷人的圖畫和文章,有一個連載的故事叫〈快樂公主〉,(是這名字吧?)說很久以前孤兒院的一個小孤女千里尋親,坐馬車輾轉顛簸到很遠的地方去投奔遠房親戚,大約是姑婆之類吧,古古怪怪的有黃蒼蒼乾枯頭髮的一位老太太,老姑婆嫌棄她穿著寒酸破舊,把她當傭人使喚,可這小姑娘整日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因為終於有親人了,又可以脫離孤兒院,是多好的事。她每天打掃,把陽光迎進屋裡,又連哄帶推地把老太太弄到院子裡和太陽及鄰人一起活動,老太太氣壞了有人敢破壞她的生活規則,卻又喜歡小姑娘帶了不同的世界給她。

  小姑娘說:

  「曬太陽可以關掉煤氣暖爐省錢。」

  「不喜歡吃的麵包可以去和鄰居換餅乾。」

  「看了討厭的窗簾被褥洗一洗顏色變淺看了舒服。」

  「和別人聊聊天會覺得自己比較幸福。」

  「沒有朋友就自己說話自己回答自己唱歌自己聽。」

  「平日吃飯晚上睡覺都要謝恩謝謝老天謝謝天上的爸媽謝謝姑婆愛我。」

  最後,耶誕節她抽到的禮物不是可以摟在懷裡作伴的娃娃,而是一根拐杖,她說:

  「太好了,我抽到了拐杖卻不需要用它,如果我需要用拐杖多糟啊,就不能自己走路也不能照顧姑婆了。」

  是啊,多少年來這〈快樂公主〉和她的觀念都長駐我心裡,她是我的正能量。

  ●周震:

  想了半天,覺得以現在的環境來看,這樣的絕對樂觀怎麼有點傻傻的呢?

  〈快樂公主〉聯想到〈快樂王子〉又想到〈人魚公主〉不過,王爾德跟安徒生對於正能量這檔事,只能用負負得正來想了。

  其實在歐洲的那兩年,快樂與難過的事都有。泰半的時間是在學習怎麼跟自己相處,其中部分原因是,本來中文溝通能力就不那麼流利的我,法文對於我來說,是詩歌與文章抽象感受。日常生活裡一些很簡單的詞句或片語,對我來說都有某種程度的理解困難。

  所以除了上課跟拍照,還有少數幾個談得來的同學與讓我沒錢時蹭飯吃的患難之交以外,在巴黎我的小小傭人房裡,世界剩下一間共用的廁所跟偶爾雲朵行走的天窗,還有個書桌旁向著天井的窗子。這些就是巴黎這個美麗繁華花都與世界上最骯髒地鐵共存的城市……裡面的一個「點」的「內」與「外」了。

  我的攝影師哥哥,那時還不是電影攝影師。小時候清晨眼睛睜開見到藍色晨光中的他,總是坐在書桌前讀書。睡前他也還在昏黃檯燈下讀書。以電影角色分析來看,似乎「哥哥」是為了讀書而存在的一個角色。他去中部念美術系,然後又去了德國、西班牙跟英國——仍然是去念書。我們相處的時間很少,但是他跟我說了一句影響我不小的話:「人生來就是孤獨的,你要學會跟自己相處。」

  在歐洲的時候,我便每分每秒都在試著跟自己相處。那時候還沒有自己的電腦,也不大懂上網,自閉的過著,發覺我很難跟自己相處。

  如果有什麼正面的事蹟,應該是我種了radish(小蘿蔔)的花盆,在某天強風下從六樓摔下一樓頂的平台,盆摔爛了,radish們卻被鬆軟的土壤保護著而活了下來。管理婆婆從見我放學開始就一直念個沒完,我想跟她借工程用的高梯也被她拒絕了。

  我想了一想,選擇了比爬高梯再危險一點點的方法。於是走到運動用品店買了登山繩,瞞著管理婆婆從二樓半把登山繩固定在樓梯扶手上,翻出窗台靠著打了幾個結的繩索一點一點踩著牆面降至平台,解救了我小房間裡想不開的朋友們,但我同時發現我不知道怎麼樣抱著一堆殘骸回去。望著垂著繩索的窗發愣,往下跳的話可能受傷不說,還一定會被婆婆發現……忽然一個鄰居探出頭來:「你在搞什麼啊?」還好平常上樓梯都有跟鄰居打招呼,他記得我住在樓上,幫我先將殘骸吊上去,還搬了張椅子讓我爬回去時有張椅子好爬進樓梯間。這天我學到兩件事:出門在外,什麼事都要想辦法靠自己解決。以及,原來電影裡面演的真的可以這麼做啊?不過還是要先評估風險再做就是。我想是美工科出身加上出國前拍了許多獨立製作的片子所訓練出來的:先有構想,再計畫如何執行。

  開心救回室友,這樣有點正能量,好像還是傻傻的……(上)

  《亡命之途》吉林路防火巷拍攝現場。(圖/周震攝影) 分享 facebook

  老作家、老派作家、老媽。

  寫作沒有退休,幾多歲都會繼續寫,寫累了便燒菜、織帽子圍巾、看YouTube上男子天團GOT7以及王嘉爾。

  懂一點統計學(命理和風水)。

  懂一點養生學(老了不能不懂)。

  懂一點神祇魂魄的國度(這個便BJ4)。

  最恨人欺負動物。

  如果你眼中已經沒有了光,你所見的,只是沙與塵。我們真的也不需要再相會,因為此生我所珍惜,是相會所產生的華,將我被賦予的能力,再交付出去,是為了讓更多人共振、那觸動或愉悅的心念,而不為成就誰的聲名與地位。